死随念的解说
- 现在，在这之后紧接着要讲的是死随念（maraṇassati）的修习解说。
这里，死是指属于一生的命根（jīvitindriya）的断绝。
至于阿罗汉那被称为轮回之苦断绝的正断死（samucchedamaraṇa），诸行被称为刹那坏灭的刹那死（khaṇikamaraṇa），以及在“树死了”“铁死了”等说法中的世俗死（sammutimaraṇa），这些都不是这里所指的死。
这里所指的死，又分为两种：时死和非时死。
其中，时死是由于福尽、寿尽或者两者都尽而发生的。
非时死则是由截断业的业所导致的。
其中，即使使寿命相续延续下去的条件依然具足，仅仅因为引生结生的业的果报已经成熟受尽而死去，这叫作福尽死。
就像现今时代的人那样，由于没有趣、时节、食物等方面的具足，寿量只有大约一百年，因这寿量耗尽而死去，这叫作寿尽死。
至于像杜西魔、迦蓝浮王等人那样，相续当下就被能使他们从所住之处坠落的业截断的人；或者由于前世业的力量，相续正被执刀等手段（自己或他人所为）截断的人，他们的死叫作非时死。
这一切死都包含在前面所说的命根断绝之中。
所以，忆念这被称为命根断绝的死，就是死随念。
- 想修习死随念的人，应当独自到安静的地方，用“死将会到来，命根将会断绝”或者“死，死”这样的方式如理作意。
因为不如理作意的人，在忆念亲爱之人的死时会生起忧愁，就像生母忆念爱子的死时一样。
在忆念不喜欢的人的死时会生起欢喜，就像仇人忆念仇敌的死时一样。
在忆念不亲不疏的人的死时不会生起悚惧，就像焚尸人看见尸体时一样。
在忆念自己的死时会生起恐惧，就像胆小的人看见举着刀的刽子手时一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缺少念、悚惧和智慧而发生的。
所以，应当观看各处被杀或死去的众生，再思惟那些自己从前见过他们兴盛、如今都已经死去的众生的死，把念、悚惧和智慧结合起来，用“死将会到来”等方式来作意。
这样作意的人就是如理作意，意思是用正确的方法作意。
因为有的人只要这样作意，诸盖就被镇伏，以死为所缘的念就安住下来，但业处达到的也只是近行。
- 但如果有人这样作意还不能成就，就应当从如刽子手现前、兴盛与衰败、比较、身体为众多众生所共有、寿命脆弱、无征兆、时限有限、刹那短暂这八种方式来忆念死。
其中，如刽子手现前，是说像刽子手那样出现在面前。
就像刽子手心想“我要砍下这个人的头”，拿着刀在他的脖子上比划，已经站在他面前一样，死也已经站在面前了——应当这样忆念。
为什么呢？
因为死随着出生一起到来，又因为它夺走生命。
就像蘑菇的芽顶着泥土冒出地面一样，众生也是带着老和死而出生的。
事实上，众生的结生心一生起，紧接着就走向衰老，随后和相应的诸蕴一起坏灭，就像从山顶落下的石头碎裂一样。
这样，首先刹那死是随着出生一起到来的。
而且，因为出生的人必定会死，所以这里所指的死也是随着出生一起到来的。
所以，这个众生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像升起的太阳只是一直朝着落山的方向走去，从走过的地方一点也不会退回；
又像从山上流下的河流，水流湍急，冲走一切，只是不停地流淌奔涌，一点也不会退回；同样，众生也一点都不退回，只是一直朝着死走去。
所以说：
“人从最初一夜住进母胎起，
就像升起的云一样一直前行，一路走去不再回头。”（《本生经》1.15.363）
而当众生这样前行时，逼近他的只有死，就像被夏日烈阳炙烤的小河干涸，像清晨果柄被汁液浸软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像被木槌敲打的陶器破碎，又像被阳光照到的露珠消散一样。
所以说：
“日夜不断流逝，生命走向止息；
人的寿命不断消耗，就像小河里的水。”（《相应部》1.146）
“就像成熟了的果子，清早就有坠落的危险；
已经出生的世人也是这样，时时都有死的危险。”
“就像陶匠做成的陶器，
无论小的还是大的，烧成的还是未烧的，
最后全都免不了破碎；世人的生命也是这样。”（《经集》581-582）
“就像草尖上的露珠，一到太阳升起就消失；
人的寿命也是这样，母亲啊，请不要阻拦我。”（《本生经》1.11.79）
像这样，这如同举着刀的刽子手一般、随着出生一起到来的死，又像那刽子手把刀在脖子上挥动一样，一定会夺走生命，不夺走就不会回头。
所以，因为它随着出生一起到来，又因为它夺走生命，死也就像举着刀的刽子手一样，已经现前了。像这样，应当从“如刽子手现前”来忆念死。
- 从兴盛与衰败：在这世间，兴盛只在衰败还没有压倒它的时候才显得光彩；没有哪一种兴盛能够越过衰败而长存。
例如——
“享有了整个大地，布施了十亿财物，那位安乐的国王，
到最后，他能做主的只剩下半个余甘子。”
“还是那同一副身躯，当福德耗尽的时候，
就连他——无忧王（Asoka）——面临死亡时也陷入了忧愁。”
而且，一切健康都以疾病告终，一切青春都以衰老告终，一切生命都以死亡告终；整个世间的众生都被出生追随，被衰老渗透，被疾病压倒，被死亡击打。
所以说：
“就像广大的岩石山，高耸直抵天空，
假如它们从四面八方滚压过来，把众生碾成粉末；
“衰老和死亡也是这样，碾压着众生——
刹帝利、婆罗门、吠舍、首陀罗、旃陀罗和补羯娑；
它们不放过任何人，把一切都碾碎。
“在它们的碾压面前，象军没有用武之地，车兵和步兵也没有用武之地；
无论用咒术作战，还是用财富，都不能战胜它们。”（《相应部》1.136）
像这样确定生命的兴盛终归以死亡的衰败为结局，修习者就应当从兴盛与衰败来忆念死亡。
- 从比较：是指把自己同别人相比较。
这里，应当以七种方式从比较来忆念死亡：从名声的伟大、从福德的伟大、从力量的伟大、从神通的伟大、从智慧的伟大、从辟支佛、从正等正觉者。
怎样比较呢？
这个叫作死亡的东西，毫不迟疑地落到了名声显赫、随从众多、财富和车乘都很充足的大众选王（Mahāsammata）、顶生王（Mandhātu）、大善见王（Mahāsudassana）、坚轮王（Daḷhanemi）、尼弥王（Nimi）等人的头上，更何况是我，它怎么会不落到我头上呢？
名声显赫的卓越国王们，像大众选王等人；
连他们也落入了死神的掌控，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首先，应当这样从名声的伟大来忆念。
怎样从福德的伟大来忆念？
树提迦、阇提罗、郁伽、明达迦，还有富楼那迦；
这些人，以及世间其他以大福德而闻名的人，
全都已经死去，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应当这样从福德的伟大来忆念。
怎样从力量的伟大来忆念？
婆苏提婆、婆罗提婆、毗摩舍那、瑜底提罗，
还有那位大角力士遮努罗，都落入了死神的掌控。
在世间以这样具足力量与体力而闻名，
连他们也已经死去，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应当这样从力量的伟大来忆念。
怎样从神通的伟大来忆念？
他只用大脚趾，就摇动了最胜殿（Vejayanta）；
他是有神通的人当中最殊胜的，是第二位上首弟子。
就连他，也像鹿进入狮子口中那样，进入了可怕的死亡之口，
而且是连同他的种种神通一起——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应当这样从神通的伟大来忆念。
怎样从智慧的伟大来忆念？
除了世间怙主以外，其他所有的众生，
他们的智慧，都抵不上舍利弗智慧的十六分之一。
这样一位大智慧者、第一位上首弟子，
也落入了死亡的掌控之中——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应当这样从智慧的伟大来忆念。
怎样从辟支佛来忆念？
那些凭着自己由智慧引导的精进的力量，摧毁了如同敌人一般的一切烦恼，证得辟支菩提，如同犀牛的独角一样的自觉者，他们也没有脱离死亡，我又怎么能脱离呢？
那些依着各种各样的征兆而深入观察的大仙，
凭着自觉智的威力，证得了诸漏的灭尽；
就独自游行、独自安住这一点来说，如同犀牛的独角；
他们尚且没能超越死亡，像我这样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应当这样从辟支佛来忆念。
怎样从正等正觉者来忆念？
那位世尊，色身因具有以八十种随形好庄严的三十二大人相而光彩绚丽，法身因在一切方面都清净的戒蕴等功德宝而圆满丰足，在名声的伟大、福德的伟大、力量的伟大、神通的伟大、智慧的伟大上都达到了极致，是无等者、与无等者相等者、无与伦比者、阿罗汉、正等正觉者；就连他，也像大火堆被倾泻而下的雨水浇熄一样，在死亡如大雨般倾泻而下时，当下就熄灭了。
这死亡，对于具有如此大威力的大仙，
既没有因为畏惧、也没有因为羞愧而服从他的号令；
这毫无羞愧、毫无怯意、践踏一切众生的死亡，
它又怎么会不征服像我这样的众生呢？
应当像这样以正等正觉者来比照忆念。
他像这样把自己和那些名声显赫等各方面都很出众的人相比照，看到自己与他们同样都会死，想到：“就像那些杰出的众生一样，我也会死。”这样忆念时，业处就达到近行。
应当像这样从比较来忆念死亡。
- 从身体是众多事物共有的：这个身体不只属于自己，而是许多众生共有的。
首先，它是八十种虫类共有的。其中，依附于外皮的虫吃外皮，依附于内皮的吃内皮，依附于肉的吃肉，依附于筋腱的吃筋腱，依附于骨的吃骨，依附于骨髓的吃骨髓。
它们就在那里出生、衰老、死去，也在那里大小便。
身体就是它们的产房、病房、坟场、厕所和尿槽。
这个身体也必定会因为这些虫类作乱而走向死亡。
身体不仅是八十种虫类共有的，同样也是体内几百种疾病，以及外面的蛇、蝎等致死因素所共有的。
就像把一个靶子立在十字路口，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枪、矛、石块等都落在它上面；同样，一切灾祸也都落到身体上。
这个身体也必定会因为这些灾祸降临而走向死亡。
所以世尊说：
“比丘们，比丘在白天过去、夜晚来临时，这样省察：‘能让我死的因素实在很多：蛇可能咬我，蝎子可能蜇我，蜈蚣可能咬我，我就会因此死去，这对我就是障碍；我可能绊倒摔下，吃下的饭可能不消化，胆汁可能失调，痰可能失调，刀割般的风可能失调，我就会因此死去，这对我就是障碍。’”（《增支部》6.20）
应当像这样从身体是众多事物共有的这一点来忆念死亡。
- 从寿命脆弱：寿命是没有力量、脆弱的。
因为众生的生命依赖于入出息，依赖于威仪，依赖于冷热，依赖于四大种，也依赖于食物。
生命只有在入出息均衡运行时才能持续。
如果从鼻孔呼出的气不再吸进来，或者吸进来的气不再呼出去，人就死了。
生命也只有在四种威仪保持均衡时才能持续。
如果其中某一种过度了，寿行（āyusaṅkhāra）就会中断。
生命也只有在冷热均衡时才能持续。
被过冷或过热压倒的人，生命就会毁坏。
生命也只有在四大种均衡时才能持续。
如果地界或水界等其中某一界失调，即使是身强力壮的人，也会身体僵硬，或者因腹泻等使身体湿烂发臭，或者被高热折磨，或者关节断裂，最终丧命。
生命也只有在适当的时候得到段食才能持续；得不到食物，生命就会耗尽。
应当像这样从寿命脆弱来忆念死亡。
- 从无定相：意思是没有确定性，没有限定。
因为众生的——
生命、疾病与时间，舍身处和去处（gati）；
这五样在有情世间，都无定相，无法预知。
其中，生命首先是无定相的，因为不能确定“只能活这么久，不多也不少”。
因为众生在羯逻蓝（kalala）时期就会死，在頞部昙（abbuda）、闭尸（pesi）、健南（ghana）时期，以及怀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十个月时也会死。
在出胎的时候也会死。
出生之后，不到一百岁或过了一百岁，都一样会死。
疾病也是无定相的，因为不能确定“众生只会死于这种病，不会死于别的病”。
因为众生会死于眼病，也会死于耳病等其中任何一种病。
时间也是无定相的，因为不能确定“只会在这个时候死，不会在别的时候死”。
因为众生会在上午死，也会在中午等其他任何时候死。
舍身处也是无定相的，因为不能确定“死的时候身体只会倒在这里，不会倒在别处”。
因为生在村里的人，身体也可能倒在村外。
生在村外的人，身体也可能倒在村里。
同样，陆生的身体可能倒在水里，水生的身体可能倒在陆上，应当从多方面这样详细说明。
去处也是无定相的，因为不能确定“从这里死后一定会投生到那里”。
因为从天界死去的，也会投生到人间；从人间死去的，也会投生到天界等任何地方。众生就像套在机轮上的牛一样，在五趣中不停地轮转。应当像这样从无定相来忆念死亡。
- 从寿限：现在人的寿命时限是很短的。
活得久的，也就是一百年，或者稍多一点。
所以世尊说：
“比丘们，人的寿命很短，终将去往来世，应当行善，应当修梵行，生下来的没有不死的。
比丘们，活得久的，也就是一百年，或者稍多一点。”
人的寿命很短，好人应当轻视它；
要像头上着了火一样精进修行，死神没有不来的时候。（《相应部》1.145）
又说：
“比丘们，从前有一位名叫阿罗迦的导师”——这部用七个譬喻来庄严的经，应当整部详细引述。
又说：
“比丘们，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一天一夜，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一个白天，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到吃完一顿饭那么久，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到嚼四五口饭咽下去那么久，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这些比丘被称为过着放逸的生活、为了诸漏的灭尽而迟缓地修习死随念的人。
比丘们，而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到嚼一口饭咽下去那么久，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有比丘这样修习死随念：‘啊，但愿我能活到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或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那么久，思惟世尊的教法，那我所做的就真多了！’
比丘们，这些比丘被称为过着不放逸的生活、为了诸漏的灭尽而迅速地修习死随念的人。”（《增支部》6.19）
生命的时限就是这样短暂，只有嚼四五口饭那么久，不可信赖。应当像这样从时限的限定来随念死。
- 从刹那短暂：从究竟义上说，众生的生命刹那极其短暂，只有一个心转起的时间那么长。
就像车轮在滚动时，也只以轮缘的一处着地滚动；停住时，也只以一处着地停住。同样，众生的生命只持续一个心刹那。
那个心一灭，这个众生就被称为已经灭去，也就是死了。
正如所说：
“在过去的心刹那中，他曾经活过，现在不活，将来不会活。
在未来的心刹那中，他不曾活过，现在不活，将来会活。
在现在的心刹那中，他不曾活过，现在活着，将来不会活。
“生命、自体，以及纯粹的乐与苦，
都只与一个心相连，这一刹那飞快地流转。
“无论是正在死去的人，还是在生命延续中仍然活着的人，那些已经灭去的蕴，
全都一样，都已逝去，不再结生。
“凭着还没有生起的心，不算已经出生；凭着现在的心才活着；
心一坏灭，世间就死了——这是依究竟义而施设的说法。”（《大义释》39）
应当像这样从刹那短暂来随念死。
- 这样，用这八种方式中的任何一种来随念的人，他的心因为一再作意而得到反复修习，以死为所缘的念就稳固下来，诸盖被镇伏，禅支显现出来。
但由于所缘是自性法，又会引起悚惧（saṃvega），所以禅那达不到安止，只能达到近行。
至于出世间禅以及第二、第四无色禅，即使以自性法为所缘，也能凭借修习的特殊性而达到安止。
因为出世间禅是凭借依次修习诸清净而达到安止的。
无色禅则是凭借超越所缘的修习而达到安止的。
因为在无色禅里，只是超越前一个已经达到安止的禅那的所缘而已。
而在死随念里，这两种情况都没有。
所以禅那只能达到近行。
这个禅那因为是凭借死随念的力量生起的，所以就称为死随念。
致力于这种死随念的比丘，会时常不放逸，对一切生存（bhava）获得不喜乐想，舍弃对生命的贪恋，谴责恶行，很少积蓄，对资具没有吝啬的污垢；他的无常想会得到熟习，随着无常想，苦想和无我想也会现起。
没有修习过死随念的众生，在临死的时候，就像突然被猛兽、夜叉、毒蛇、盗贼或杀人者袭击一样，陷入恐惧、惊怖和迷乱；他却不会这样，而是无所畏惧、不迷乱地命终。
如果他在现世没有证得不死（amata），身体坏灭之后也会以善趣为归宿。
所以，有智慧的人确实应当不放逸，
在这具有如此大威力的死随念上，要时时如此。
以上是关于死随念的详细解说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