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论
如上所述,了知最上梵(世尊)所说的这些梵住之后,
还应当进一步了解关于它们的下面这些杂论。
在慈、悲、喜、舍这四者之中,首先就词义来说:因为它友爱(mejjati),所以称为慈(mettā),意思是它怀有亲爱(siniyhati)。
或者因为它存在于朋友身上,或者因为它是朋友的表现,所以也称为慈。
当他人有苦时,它使善人的心震动,所以称为悲(karuṇā)。
或者因为它摧毁(kiṇāti)他人的痛苦,也就是伤害、消灭他人的痛苦,所以称为悲。
或者因为它以遍满的方式向受苦的众生铺展开来(kiriyati),所以称为悲。
具有它的人因它而欢喜,或者它本身在欢喜,或者它就只是欢喜本身,所以称为喜(muditā)。
通过舍弃“愿他们没有怨敌”等等的操心,并达到中立的状态而旁观(upekkhati),所以称为舍(upekkhā)。
- 其次就特相等来说:慈以利益行相而转起为特相,以带来利益为作用,以调伏怨恨为现起,以看见众生可爱之处为近因。
嗔恚的平息是它的成就,爱恋(sineha)的生起是它的失败。
悲以拔除痛苦的行相而转起为特相,以不忍他人痛苦为作用,以不伤害为现起,以看见被痛苦压倒的人无依无靠为近因。
伤害的平息是它的成就,愁(soka)的生起是它的失败。
喜以欢喜为特相,以不嫉妒为作用,以消除不乐为现起,以看见众生的成功为近因。
不乐的平息是它的成就,嬉笑的生起是它的失败。
舍以对众生保持中立的行相而转起为特相,以平等看待众生为作用,以平息嗔恨与贪著为现起,以看见“众生都是业的主人,他们凭谁的意愿就能快乐、就能脱离痛苦,或者就不会失去已经得到的成功呢?”这样的业自性为近因。
嗔恨与贪著的平息是它的成就,依于俗家、无智的舍的生起是它的失败。
- 这四种梵住都以毗婆舍那的乐和来世的善生为共同的目的。
而破除嗔恚等,则是它们各自特有的目的。
其中,慈的目的是破除嗔恚。
其余三者的目的分别是破除伤害、不乐和贪欲。
经中也这样说过:
“朋友们,慈心解脱正是嗔恚的出离。
朋友们,悲心解脱正是伤害的出离。
朋友们,喜心解脱正是不乐的出离。
朋友们,舍心解脱正是贪欲的出离。”(《长部》3.326;《增支部》6.13)
- 这里,每一种梵住都依近和远而各有两个敌人。
对慈梵住来说,贪欲因为同样看见优点,所以是近敌,就像在人身边走动的仇敌,它很容易找到可乘之机,所以要好好守护慈,防备贪欲。
嗔恚因为与慈性质相异,所以是远敌,就像藏身在山林等险处的仇敌;因此应当不畏惧它,坦然修慈。
一边修慈,一边又发怒,这是不可能的。
对悲梵住来说,以“对于那些眼所识知的、可意的、可爱的、合意的、令人喜悦的、与世间欲乐相关的色,看到自己没有得到,或者回想起以前曾经得到、如今已经过去、消灭、变坏的,就生起忧;像这样的忧,就叫作依于俗家的忧”等等方式(《中部》3.307)所说的依于俗家的忧,因为同样看见不幸,所以是近敌。
伤害因为与悲性质相异,所以是远敌。
因此应当不畏惧它,坦然修悲。
一边修悲,一边又用手等去伤害,这是不可能的。
对喜梵住来说,以“对于那些眼所识知的、可意的……与世间欲乐相关的色,看到自己得到了,或者回想起以前曾经得到、如今已经过去、消灭、变坏的,就生起悦;像这样的悦,就叫作依于俗家的悦”等等方式(《中部》3.306)所说的依于俗家的悦,因为同样看见成功,所以是近敌;不乐因为与喜性质相异,所以是远敌。
因此应当不畏惧它,坦然修喜。
一边心怀喜悦,一边又对偏僻的住处或更高的善法感到厌倦,这是不可能的。
对舍梵住来说,以“眼见色后,愚痴、迷惑的凡夫,还没有分限地胜过烦恼、还没有胜过果报、看不见过患的无闻凡夫,生起舍;这样的舍并不超越色。
所以这种舍被称为依于俗家的舍”等等方式(《中部》3.308)所说的依于俗家、无智的舍,因为同样不分辨过失与功德,所以是近敌。
贪欲与嗔恨因为与舍性质相异,所以是远敌。
因此应当不畏惧它们,坦然修舍。
一边修舍,一边又起贪、起嗔,这是不可能的。
- 所有这些梵住,都以想要去做的意欲为初,以镇伏五盖等为中,以安止为终。
就概念法而言,一个众生或许多众生是它们的所缘。
达到近行或者达到安止之后,进行所缘的扩展。
这里,扩展的次第是这样的:就像熟练的农夫先划定要耕的地块再去耕作一样,应当一开始就划定一座住处,以“愿这座住处里的众生没有怨敌”等方式,对那里的众生修习慈。
在那里使心变得柔软、适合运用之后,再划定两座住处。
然后依次扩展到三座、四座、五座、六座、七座、八座、九座、十座住处,一条街、半个村子、整个村子、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一个方向,就这样一直扩展到一个世界,甚至更远,对其中各处的众生修习慈。
悲等也是这样。这就是这里扩展所缘的次第。
- 正如无色定是遍处的等流果,非想非非想处是定的等流果,果定是观的等流果,灭尽定是止观的等流果,同样,这里的舍梵住是前三种梵住的等流果。
就像不先竖起柱子、不架上横梁,就无法在空中安放汇聚到屋顶尖的椽子一样,不依靠在前三种梵住中证得的第三禅,也就无法修习第四种梵住。
- 这里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慈、悲、喜、舍被称为梵住?
为什么只有四种?
它们的次第是怎样的?在阿毗达摩里又为什么称为无量(appamaññā)?
回答是:首先,这里应当从殊胜的意义和没有过失的性质来理解梵住的含义。
因为这些住是对众生的正确行持,所以是殊胜的。
而且,正如梵天们以没有过失的心安住一样,与这些相应的修行者也如同梵天一般安住。所以,从殊胜的意义和没有过失的性质来说,它们被称为梵住。
- 至于“为什么只有四种”等问题,回答如下:
依清净道等而有四种,
依利益等行相,
而有它们的次第;又因为它们在无量的
境界上转起,所以称为无量。
因为在这四种当中,慈是嗔恚重的人的清净道,悲是伤害心重的人的清净道,喜是不乐心重的人的清净道,舍是贪欲重的人的清净道。
又因为对众生的作意只有四种:带来利益、除去不利、为他们的成就而欢喜、不加干预。
又因为,正如一位母亲有四个儿子——年幼的、生病的、正值青春的、忙于自己事务的——她希望年幼的长大,希望生病的除去病痛,希望正值青春的长久保有青春的美好,对忙于自己事务的,则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去操心;同样,修习无量住的人也应当以慈等来对待一切众生。
所以,依清净道等,无量只有四种。
因为想要修习这四种的人,首先应当以利益的行相对待众生,而慈的特相正是以利益的行相转起。
然后,看到、听到或推想到这些已被他祝愿得到利益的众生受苦所逼,就以除去痛苦的行相对待他们,而悲的特相正是以除去痛苦的行相转起。
接着,看到这些已被他祝愿得到利益、祝愿离苦的众生获得成就,就以为他们的成就而欢喜的方式对待他们,而喜的特相正是欢喜。
此后,由于再没有什么要做的,就应当以称为平等看待的中立行相对待他们,而舍的特相正是以中立的行相转起。
所以,依利益等行相,应当知道它们的次第是:先说慈,然后是悲、喜、舍。
又因为这四种都在无量的境界上转起——
因为无量的众生就是它们的境界。
而且,即使对一个众生,也不设定“只在这么大的范围内修习慈等”这样的限度,而是以遍满整体的方式转起。
所以说:
依清净道等而有四种,
它们依利益等行相,
而有次第;又因为它们在无量的
境界上转起,所以称为无量。
- 这样,这些无量心虽然因为都以无量为境界而具有同一特相,但前三种只属于(四禅法的)前三禅或(五禅法的)前四禅。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与悦受相离。
那么,为什么它们不与悦受相离呢?
因为它们是对由忧所生起的瞋恚等的出离。
而最后一种只属于剩下的那一种禅(四禅法的第四禅或五禅法的第五禅)。
为什么?
因为它与舍受相应。
因为对众生以中立的行相而转起的、作为梵住的舍,离开舍受是不会转起的。
- 如果有人这样说:“因为世尊在《增支部·八集》中对四种无量心不加区别地说过:‘比丘,那时你应当修习这个定,修成有寻有伺的,也修成无寻唯伺的,也修成无寻无伺的,也修成有喜的,也修成无喜的,也修成与乐俱行的,也修成与舍俱行的’(《增支部》8.63),所以四种无量心都属于四禅法与五禅法的全部禅那。”
对他应当说:“不要这样说。”
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么身随观等也会属于四禅法与五禅法的全部禅那了,可是在受随观等当中连初禅都没有,更不用说第二禅等了。
所以,不要只抓住文字的影子就诽谤世尊。佛语是深奥的,应当亲近老师,按照它的意趣来理解。
- 这里的意趣是这样的——
据说,那位比丘曾这样请求说法:“大德,愿世尊为我简要地说法,让我听了世尊的法之后,能够独自远离,不放逸、热忱、坚决地安住,那就太好了。”但因为他以前听了法之后也只是住在原处,并不去修沙门法,所以世尊先呵责他说:“这里有一些愚人只是白白地向我请求,而法说完之后,却以为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了。”然后,又因为他具备证得阿罗汉的亲依止,所以世尊教诫他说——
“所以,比丘,你应当这样学:‘我的心将内在地稳住、善加安住,已经生起的恶不善法不会占据我的心而停留。’
比丘,你应当这样学。”
通过这个教诫,世尊说的是依自身内在而言、仅仅是心一境性的根本定。
然后,为了显示“不要只满足于这么多,应当这样增长这个定”,世尊说:“比丘,当你的心内在地稳住、善加安住,已经生起的恶不善法不会占据心而停留的时候,
那时,比丘,你应当这样学:‘我的慈心解脱将得到修习、多作、作为车乘、作为基础、持续实行、熟习、善加发起。’
比丘,你应当这样学。”这样对他讲了依慈而修习之后,又说:“比丘,当你的这个定这样修习、多作之后,那时,比丘,你应当修习这个根本定,修成有寻有伺的……乃至……也修成与舍俱行的。”
它的意思是:比丘,当你的这个根本定这样依慈修习之后,那时你不要只满足于这些,而要把这个根本定在其他所缘上也推进到四禅法与五禅法的各种禅那,按照“有寻有伺”等方式来修习。
这样说了之后,又为了显示“你也应当以悲等其余的梵住为先导,在其他所缘上依四禅法与五禅法来修习”,就说:“比丘,当你的这个定这样修习、多作之后,
那时,比丘,你应当这样学:‘我的悲心解脱……’”等等。
这样显示了以慈等为先导、依四禅法与五禅法的修习之后,又为了显示以身随观等为先导的修习,先说了“比丘,当你的这个定这样修习、多作之后,那时,比丘,你应当这样学:‘我将在身上随观身而住’”等,然后以“比丘,当你的这个定这样修习、善加修习之后,那时,比丘,你无论去哪里,都会安乐地去;无论站在哪里,都会安乐地站;无论坐在哪里,都会安乐地坐;无论在哪里躺卧,都会安乐地躺卧”这段话,以阿罗汉果为顶点结束了这次开示。
所以应当了解:慈等只属于前三禅或前四禅,而舍只属于剩下的那一种禅。
在阿毗达摩中(《法集论》251 起;《分别论》673 起)也是这样分别说明的。
- 这些无量心虽然这样分成两类——属于前三禅或前四禅的,以及属于剩下的那一种禅的——但还应当了解,它们依“以净为最高”等而各有不同的特殊威力。
因为在《诃梨陀婆沙那经》(Haliddavasana)中,就以“以净为最高”等来区分并宣说它们。
正像经中说的——
“比丘们,我说慈心解脱以净为最高。
比丘们,我说悲心解脱以空无边处为最高。
比丘们,我说喜心解脱以识无边处为最高。
比丘们,我说舍心解脱以无所有处为最高。”(《相应部》5.235)
那么,为什么这样说它们呢?
因为它们各自是相应解脱的亲依止。
因为对于住于慈的人来说,众生是不可厌的。
于是,由于他已经熟习了不可厌的对象,当他把心转向不可厌的、颜色纯净的青色等(遍)时,心不费多少力就能投入那里。
因此,慈是净解脱的亲依止,而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以说慈“以净为最高”。
对住于悲的人来说,由于悲是在他一再观察众生以棍棒击打等色法为缘而受的苦时生起的,色中的过患对他来说已经很明了。
于是,由于色中的过患对他来说已经很明了,当他除去地遍等遍中的某一种,把心转向作为脱离色之处的虚空时,心不费多少力就能投入那里。
所以悲是空无边处的亲依止,但不是比它更高的境界的亲依止,因此说悲“以空无边处为最高”。
对住于喜的人来说,由于喜是在他观察那些因种种令人欢喜的原因而生起欢喜的众生的识时生起的,所以他的心已经熟习于执取识。
于是,当他超越依次证得的空无边处,把心转向以虚空相为所缘的识时,心不费多少力就能投入那里。所以喜是识无边处的亲依止,但不是比它更高的境界的亲依止,因此说喜“以识无边处为最高”。
对住于舍的人来说,由于没有“愿众生快乐”“愿众生从痛苦中解脱”或“愿众生不要失去已经得到的快乐”这样的关注,由于背离了对乐、苦等胜义法的执取,他的心就变得善于执取在胜义上不存在的东西。
于是,他的心已经熟习于背离对胜义法的执取,也善于执取在胜义上不存在的东西。当他超越依次证得的识无边处,把心转向作为胜义法的那个识的无有、这种在自性上并不存在的东西时,心不费多少力就能投入那里。
所以舍是无所有处的亲依止,但不是比它更高的境界的亲依止,因此说舍“以无所有处为最高”。
- 像这样,从“以净为最高”等方面了解了这四者的威力之后,还应当知道,它们全都能使布施等一切善法得以圆满。
因为大士们(mahāsatta)心怀利益众生的意愿,不忍众生受苦,希望众生已经得到的种种殊胜成就能够长久保持,并且对一切众生没有偏袒,心念平等地运作,所以他们不作“应该给这个人,不应该给那个人”的区分,而是给予一切众生作为他们快乐之因的布施。
为了避免伤害众生,他们受持戒。
为了圆满戒,他们投身出离,也就是出家。
为了在什么对众生有益、什么对众生有害这件事上不迷惑,他们净化慧。
为了众生的利益和快乐,他们始终发起精进。
他们虽然凭借最高的精进已经成为英勇的人,却仍然容忍众生种种的过错。
对于“我们会给你们这个,会为你们做这个”这样许下的承诺,他们从不违背。
为了众生的利益和快乐,他们的决意毫不动摇。
他们以对众生不动摇的慈心,成为率先施恩的人。
他们凭借舍,不期望回报。就这样圆满了诸波罗蜜之后,他们圆满一切善法,一直到以十力、四无畏、六不共智、十八佛法所区分的那些善法为止。所以,正是这四者使布施等一切善法得以圆满。
这是为了令善人欢喜而造的《清净道论》中,
修习定的部分里,
名为“梵住的解说”的
第九品。